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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天 七转科技

再入大气层:
返回舱为什么烧不坏

以每秒近 8 公里冲进大气层,返回舱面对的主要不是摩擦,而是被自己压缩到上万开尔文的空气。钝头外形、烧蚀防热层和一条很窄的再入走廊,让它平安落地。

说到返回舱再入,常见的误解是把它理解成「摩擦生热」。摩擦确实存在,但在每秒近 8 公里的速度下,它不是主要热源。真正的机制是压缩:返回舱前方的空气来不及让开,被剧烈压缩,激波后的气体温度可以超过 10000 K,远高于太阳表面约 5800 K 的温度。返回舱承受的,是这层高温气体通过边界层传进来的热。它不是在「摩擦空气」,而是顶着一层被自己压出来的炽热气体往下冲。

先算一笔能量账

近地轨道速度约为每秒 7.8 公里。每公斤物质的动能是 ½v²,约 30 兆焦。按 TNT 当量的约定值,1 公斤 TNT 约合 4.2 兆焦,也就是说,返回舱每公斤质量带着相当于约 7 公斤 TNT 的能量回到大气层。

用反推火箭把速度减到零,理论上可行,工程上不划算。以液氢液氧发动机为例,真空比冲约 450 秒,排气速度约每秒 4.4 公里,按齐奥尔科夫斯基火箭方程,质量比约为 5.9,也就是约 83% 的起始质量必须是推进剂,这还没算发动机、贮箱和结构,而且这些推进剂得先被送上轨道。所以人类选择让大气来刹车:动能几乎全部变成热,其中绝大部分被激波交给了周围的空气,剩下的一小部分由返回舱自己承受。

钝头:一个反直觉的结论

在洲际导弹和载人飞船出现之前,高速飞行器的设计直觉是越尖越好,尖头阻力小,还能「刺穿」空气。1951 至 1952 年间,美国国家航空咨询委员会(NACA)艾姆斯实验室的工程师 H. 朱利安·艾伦(H. Julian Allen)得出相反的结论:对再入来说,问题不在阻力,而在热,钝头才是正确的外形。原因有两层。

一是钝头会在身前形成一道脱体的弓形激波,激波与物面之间隔着一层较厚的激波层,炽热的气体被推离表面,而不是贴着蒙皮流过。尖锥的激波贴在尖端,热量也集中在那里。

二是驻点热流大致与头部曲率半径的平方根成反比(q ∝ 1/√R)。头越钝,曲率半径越大,单位面积的热流反而越低。钝头阻力更大,但在这里,阻力正是需要的东西。

艾伦与埃格斯在 1953 年写成研究报告,因涉密到 1958 年才作为 NACA 第 1381 号报告公开发表,此后成为返回式航天器、导弹弹头和行星进入器的共同基础。阿波罗、联盟、神舟、龙飞船、猎户座,都是用一个宽大圆钝的防热大底迎着气流。这不是审美趋同,而是物理留下的路。

防热层:让材料替飞船烧掉

钝头让热流不那么集中,但热总得有地方去。返回舱的办法是烧蚀。

阿波罗使用的 Avcoat,是把以环氧酚醛树脂为基的烧蚀材料逐格填进玻璃纤维酚醛蜂窝里制成的。再入时表面温度可升到 2000℃ 以上,树脂热解、炭化,放出大量气体。这些气体被吹进边界层,形成一层气膜,把对流热挡在外面,材料从固体变成气体的过程也带走大量能量。概括起来,就是让材料替飞船烧掉。

1967 年 11 月 9 日的阿波罗 4 号是一次关键验证。这次无人飞行中,土星五号第三级和服务舱发动机先把飞船推上远地点约 1.8 万公里的高椭圆轨道,返回途中服务舱发动机再次点火,让指令舱以约每秒 11.1 公里的速度冲进大气,模拟从月球返回的条件。回收后,指令舱的防热层被烧掉了一层,舱体结构完好,防热层由此通过了登月返回的鉴定。据 NASA 记录,一年后阿波罗 8 号从月球返回时,防热层温度达到约 5000 华氏度(约 2760℃)。

阿波罗 4 号指令舱挂着橙色浮圈,被吊车吊上美国海军本宁顿号航母,舱体一侧可见烧黑的防热层
1967 年 11 月 9 日,阿波罗 4 号指令舱被吊上本宁顿号航母,防热层已被烧得焦黑。图片:NASA

今天的选择更多了。龙飞船用 PICA-X,猎户座沿用 Avcoat,神舟和联盟用各自的低密度烧蚀材料,原理一致,配方不同。航天飞机走的是可重复使用的路线,机身大部分覆盖陶瓷隔热瓦,机头和机翼前缘用增强碳碳材料。2003 年 2 月 1 日,哥伦比亚号再入时解体,原因是发射时外贮箱脱落的泡沫击穿了左翼前缘,高温气体从破口灌进机翼。它提醒所有人,热防护是一套必须完整验证的系统,不是装上就行。

再入走廊:太浅会弹走,太深受不了

再入界面通常定在约 120 公里高度。角度太浅,返回舱可能被大气「弹」回太空,角度太深,过载和热流急剧上升,结构和人体都受不了。两者之间是一条很窄的再入走廊。从月球返回时,这条走廊只有几十公里宽,进入角稍有偏差,后果可能不是落点偏一点,而是任务失败。

所以返回舱通常不是单纯地「掉」下来。阿波罗、联盟、神舟都让重心偏离几何中轴,使返回舱带着一定迎角飞行,产生少量升力,再通过滚转控制升力的方向,把轨迹拉平,同时修正落点。正常再入时,联盟号乘员承受的过载约 3 到 4 g,如果控制出了问题、改为弹道式再入,过载会升到 8 g 以上。2008 年 4 月,联盟 TMA-11 就经历了这样一次弹道式返回,落点偏离预定位置约 470 公里。

速度更高时,升力还能用来「打水漂」。2020 年 12 月 17 日,嫦娥五号返回器带着月球样品,以接近第二宇宙速度(约每秒 11.2 公里)在约 120 公里高度进入大气,减速后向上跃出大气层,滑行一段再次进入,在内蒙古四子王旗着陆。两次进入拉长了减速过程,降低了过载和热流的峰值。

黑障:几分钟的失联

再入时,激波层里的高温让空气分子解离、原子电离,形成一层导电的等离子体鞘,把返回舱包住。无线电波遇到它会被吸收和反射,地面与飞船的通信随之中断,这就是黑障。阿波罗任务的黑障一般持续三四分钟,嫦娥五号返回器的黑障约 3 分钟。在那几分钟里,地面无法确认飞船的状态。

现代任务会想办法缩短黑障,比如通过中继卫星,从等离子体较薄的尾部方向通信,但很难彻底消除。等离子体是以轨道速度进入大气的物理结果,不是可以修掉的缺陷。

落地前的十公里

速度降到亚声速后,事情才变得温和。以神舟飞船为例,离地约 10 公里时,引导伞、减速伞依次打开,随后拉出约 1200 平方米的主伞,把下降速度压到每秒 8 米左右。离地约 1 米时,4 台反推发动机点火,把落地速度降到每秒 1 到 2 米。联盟号的主伞约 1000 平方米,同样在离地约 1 米时点燃软着陆发动机。从 2021 年的神舟十二号起,神舟飞船改在内蒙古额济纳旗的东风着陆场降落,联盟号则落在哈萨克斯坦的草原上。

猎户座飞船在三顶红白相间的主伞下缓缓下降,背景是浅蓝色天空
2026 年 4 月 10 日,阿尔忒弥斯二号的猎户座飞船在三顶主伞下降落,随后在太平洋溅落。图片:NASA/Josh Valcarcel

从每公斤 30 兆焦的动能,到每秒一两米的落地速度,中间没有哪一步靠的是更强的发动机。靠的是一颗钝头、一层愿意烧掉的壳、一条很窄的走廊,以及一套在黑障里也能自己工作的系统。再入把航天从宏大的叙事拉回到具体的工程约束:每秒 7.8 公里不是一个浪漫的数字,而是一笔每次都必须精确还清的能量账。

在探索太阳系里选中国际空间站或中国空间站,信息面板会实时显示它的速度和离地距离。那每秒 7 公里多的速度,正是乘员返回时要处理掉的那笔账。